天津中心:一则耐人寻味的宣言
Tientsin Centre: An Intriguing Declaration
天津地铁开通北京线的首日,天津乘客S君由塘沽站上车,经过一个小时的路程,终于站在了通州副中心的站台上。 S君此刻心想:天津中心应该不远了。
——天津杂记(一)
有理由怀疑,S君忘记了京津城际只需半小时,或仅仅是因为家住滨海新区。 但更有理由怀疑,他或许是一位“京津双子星城市论”的坚决反对者——或直截了当地对这一类“都市宇宙论”嗤之以鼻,或仅仅是清醒地看到京津并不同于广深这种“旗鼓相当型”双子星组合,而更像是(他甚至都没说“等于”)沪杭这类“主次分明型”双子星关系。 不论如何,这位乘客显然并未被主流的城市发展话语挟持。 他打心眼里不认为自己的城市享有和双子星邻居相同的“中心地位”。
S君坚信,诸如双子星城市这种观念,乃是某种现实主义式官方话语造成的结果; 它一方面就城市的美好生活未来作出宏大的承诺,而另一方面则利用想像作为屏障,拒斥着一切现实问题、真实处境和另一种未来可能性。 在北京副中心站台上思考片刻,S君在随身携带的本上写下三条笔记,他可能略懂拉康:
天津在社会象征域的非中心化地位;
天津在社会想像域的去中心化趋势;
天津在社会真实域的反中心性硬核。
同行友人对其行为感到困惑不解,但S君并未加以解释,而是不停吐槽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京津直达地铁:从距离天津市区一小时车程的塘沽站(滨海新区)上车,目的地副中心站(通州区)实际上离燕郊更近……不出所料,这种论调很快便被友人打断。 后者以“通武廊轻轨”为例反驳,并特意解释了该规划的全称:天津中心城区经武清、廊坊到北京通州的市域(郊)铁路。 至此S君恍然大悟:友人很可能是一位京津双子星城市论的忠实拥趸; 他甚至毫不掩饰对“从天津市中心到北京市郊区”的欣喜和期待。
这或许部分地解释了,为什么天津这个大都市仍然“乡气未脱”。 天津究竟是与友邻有着相差无几的品质和引力,因而(哪怕是在对方的主导下)相互绕着对方旋转,还是干脆应当被视为友邻的卫星? S君因困惑而思考,他想起了G君。
来自天津的青年学人G君与一众师友坐船夜游珠江。 行进间,一位师友有感于广州的繁华景象,便问G君天津最热闹的中心是哪里。 后者不假思索回答道,在天津人的心里。
——天津杂记(二)
不难达成这样一个共识,即天津是一个充满了含混不清和暧昧不明的“非典型中心都会”。 至于构成这一特征的原因,G君则显得有点手足无策。 他心想,直面“天津”是一个过于困难和复杂的问题,但“中心”的概念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出发点/切入口。 顺着这个思路,通过一种挪用的文本游戏,G君尝试对当代天津的困境(如果不直接称其为“失败”的话)作出了如下略显生硬的理论解释,他可能略懂列斐伏尔:
一个“理想化”的天津应当成为(所有大都会那样的)“抽象空间”——一个一切都仰赖货币和政治国家力量加以组织和统治,并表现为多样化的固定资本形式的现代都会空间; 一个由银行、商业中心、生产性实体、交通基础设施以及信息矩阵等构成的巨大网络空间; 一个基本清除了自然和历史、剥夺了感觉和经验等肉身特质的,全新的社会空间整体。
抽象空间内部必须确立一种“中心性”。因为只有如此,明确的主导力量才能够向外辐散,令所有碎片和部分都受其规范约束并沦为其价值的承载物,这本质上是一种极具张力的非均衡空间结构。 然而,现实的天津没能确立起上述中心性,因而无法在总体上成为“合格的”抽象空间。 表面来看,天津并不缺少抽象空间的建成形式,但它们并未服从于一个坚实、明确和强势的中心——在“中心”和“边缘”之间,那个本该充满张力的结构显得过于温和平衡了。
G君试图表明,“理想化”的天津之所以遭到“失败”,乃是由于它未能很好地满足抽象空间生产对“中心性”的要求; 这一要求自始至终都内在于现代城市发展的“标准神话” 中。 然而,从天津建卫到建设滨海新区,天津似乎从未主动确立自己的中心性,也从未真正主导自身的中心化。
就像马克思无法在普遍的资本主义生产历史中克服“亚细亚生产方式”,因而不得围绕这个硬核创造“负面概念之容器”,现代大都会的标准神话似乎同样无法容纳天津。 究其原因,就这个特殊的城市而言,天津“中心”无法完全以现代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等象征领域话语(所谓“发展指针”)得到解释。 换言之,某种真正的“天津中心”的轮廓,一定是围绕着一系列普遍存在却又混沌不明的“真实之物”——而不是标准发展话语中的“象征之物”——被勾勒出来的。
在“新一线”和“超一线”的一元中心化细分中,在京津冀、沪宁杭和珠三角等多元中心化语境下,这座被贴满“介似嘛”“煎饼果子”“首都后花园”标签的“哏都”,究竟采用的哪种现代化—中心化版本? 过去的天津的确无关贵族的优雅,在今天也缺少都市的知性,但他们拥有某种自我中心的清醒意识和信心,大都会的他证性规则在此不再有效,天津是一个吊诡的、自在的中心。 在京津冀一体化发展的期许中,一个天赋异禀的天津既是非北京主义的,也是非河北主义的——它神奇地躲过了各种中心化发展和中心化叙事的陷阱,恰恰在中心之外确立了中心。 天津就是这样,不总能见到海,但总能吹到海风。
光明正大地失败,偷偷摸摸地成功。
绕过一切中心,正为抵达中心。
不管愿不愿意,天津都的确是一座卫星。 但同样不管愿不愿意,当下已然发生了向人造卫星的转移,而且未来将继续如此。 对天津而言,后人类纪和虚拟实境等概念显得空泛而格格不入,但“后塘沽纪”作为时代标签却刚刚好; 蒸汽朋克疲于奔命,赛博朋克为时尚早,而“麻酱朋克”“水产朋克”作为文化标签却正合适;138亿光年之外的秘密过于虚无,詹姆斯· 韦伯的目光过于深邃,而“大饼卷一切”便已然是日常生活宇宙中每一日最完美的开端,至于每一日的完美句点,或可能藏在某座洗浴中心?
天津中心长期征集
Long-term Recruit
1)[天津中心] 作为命名的艺术
创造天津中心,便需要诸多弥漫的光。 天津中心的艺术或许首先是某种“命名的艺术”——不论是来自内部的目光还是来自外部的凝视,给一切所在、所见和所闻进行命名,本身即可看作一场观念的戏剧或行动的表演。
如果天津中心是一部视频,那些命名就组成了它的弹幕。 天津中心渴望一切身处其中或正在寻觅它的人,欢迎以各种方式对它进行言说、建构与塑造。 思考即是创作,其痕迹便等同于作品,形式同样可以作为内容。
2)[天津中心] 作为剧场和表演的艺术
神说若想创造天津中心,还需要一缕集中的光,或让镜框式的剧院/圣殿自天而降——四周的视线聚焦到哪里,哪里便是中心。 我们不关心天津的“元宇宙”在哪里,我们只关心宇宙的“元天津”可能是什么样子。
天津中心需要一场景观的共谋、建筑的劳动以及剧场的行动。 天津中心欢迎一切临时成立的、单人的或多人的剧团与表演者入驻并发表作品,利用事件、场景、人物与文本,有组织、有预谋地展开叙事、议论和抒情。
3)[天津中心] 作为田野的艺术
这里是地方,这里也是中心。 但何以中心,何以地方? 如何用“认识地方”的方法在一个去中心化的地方辨别出某个中心? 在日常生活和习以为常中藏匿着的天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人文和日常场域中反复横跳进出,天津中心试图用他者视角在此探索我们熟悉的日常,重新了解我们本以为所了解的人事物。 天津中心关注的不仅仅是艺术本身,而更是艺术作为一种介质如何衍生并丰富在地性,欢迎使用一切声音、文本、影像等形式进行记录和再创作,从“重识附近”开始发现和接近一个别样的天津中心。
天津中心宣言展
Tientsin Centre: a Declarative Show
上回书说到一个天使看上去还没入活儿就要离去。 他凝视着前方,他的嘴从没合上,他手里的快板儿轻轻敲击。 人们就是这样描绘天津天使的。 他的脸朝向观众。 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包袱的地方,他讲出来的是深刻的信仰。 这种信仰被编织进故事,将它们抛进欢声笑语中。 天使想停下来饮个场,把没讲完的贯口继续下去。 可是从外面涌进来一群人,他们的起哄猛烈地压制天使的声音,以至他再也无法想起下一句。 这群人无可抗拒地把天使挤向他背对着的幕布,而他面前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充满舞台。 这群人就是我们所称的砸场子的。
——《天津的天使》
什么是天津中心,在哪儿,什么样?
天津在过去是否曾经成为过中心? 天津如今算得上是一个中心吗? 天津未来还有可能成为中心吗? 存在某个“天津中心”吗? 如果存在,那么它在哪里,长什么样子,又都有什么? 在天津生活的人能否定位某个天津中心? 天津之外的人觉得哪里可能是天津中心? 此外,有什么人物、事件和机遇给予了天津以中心之名? 天津中心的探索之旅,就是透视这个都市的生活和文化实践,洞察其内外种种结构、机制和逻辑的过程。 或许只有如此,才有可能在天津的真实域、想像域和象征域之间重构其表意矩阵。 尽管面临着一个略显潦草的答案,但关键不在于重新回答,而在于重新提问。 通往目的地的指示牌上没有标示任何方向:对天津中心而言,发现即创造,创造亦发现。 为此,我们诚邀各位朋友莅临“天津中心宣言展”,欢迎大家一起来跳跳舞、聊聊天,重新发现/发明天津中心。
Last time, I wrote about an angel who appeared to be leaving before his time was up. He gazed ahead, his mouth never closing, while lightly tapping his clappers. This is how people depict the Tientsin Angel. He faces the audience. In what we think are just a series of gags, he delivers a profound faith. This faith is woven into stories and thrown into laughter and joy. The angel wants to pause and finish his act, but a group of people rushes in from outside. Their jeers violently suppress the angel's voice, to the point where he can no longer remember the next line. This group of people is what we call the “smashers” in Tientsin.
—“Tientsin's Angel”
What, Where is Tientsin Centre and How does it Look Like?
Has Tientsin ever been a centre in the past? Is Tientsin currently considered a center? Can Tientsin become a centre in the future? Does a “Tientsin centre” exist? If so, where is it, what does it look like, and what does it entail? Can Tientsin residents locate a Tientsin centre? Where do people outside of Tientsin think the centre might be? In addition, what figures, events, and opportunities have given Tientsin the name “centre”? The exploration of the Tientsin centre is a process of understanding the city's life and cultural practices, and of exploring its internal and external structures, mechanisms, and logics. Perhaps only in this way can we reconstruct its meaning matrix between reality, imagination, and symbolism. Despite facing a somewhat rough answer, the key is not to answer the question again, but to ask it again. There are no directions on the signpost leading to the destination: for the Tientsin centre, discovery is also creation, and creation is also discovery. Therefore, we sincerely invite all friends to visit the “Tientsin Centre: a Declarative Show” and join us in dancing and chatting to rediscover/invent the Tientsin centre.
策展:高宇,孙晓星,李泊岩,赵坤方,张悦群
Artists: Dai Chenlian, Gao Jiafeng, Li Liao, Qiu Jia, Wang Zhenyu, Li Haiguang + Zhang Yunfeng, Nut Brother, NINE KUAI NINE, YUETAI
Curators: Gao Yu, Sun Xiaoxing, Li Boyan, Zhao Kunfang, Zhang Yuequn